柴靜評崔永元:他是一個在這個時代里,一直醒著的人

尼克斯vs篮网 www.nvtya.club 來自:粥左羅(微信號:fangdushe520),作者:柴靜   



崔永元說:“我在差不多三四十歲之前,我都活得像一個孩子,特別簡單。我的生活就是我和安娜(崔永元養的貓)這樣的感覺,直到遇到了馮小剛,遇到了方舟子,我才變成了今天這樣一個人,一個完全成熟的人,可以面對世界的人?!?/span>


看到崔永元在視頻里說這段話,我差點留下眼淚。善良的人也會做錯事,正義的人也會被逼成壞人,被網絡暴力的人,有可能由被暴者變成施暴者,或者兩者都是。崔永元對還是錯,我無法評判,網上的罵戰爭吵,我也不關心,分享這篇文章,更不是站隊,站隊沒意思。


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句流傳很廣的話——我原以為人是慢慢長大的,后來才知道,人是一瞬間長大的。人間很苦,江湖水深,身不由己,一不小心經歷一些事,一個原本快樂的人可能就沒了。所以才有另一句話——長大后,你想做什么?我想做個孩子。下面一起看看柴靜的文章吧:



《分家在十月》是他做的,很多人都看過。

在2000年的年會上,

看了這個片子之后,我來了評論部。

剛到就趕上評論部的主持人合影。

在《焦點訪談》的演播室里,

前排是敬大姐,白巖松,水均益…還有他。


我是剛來的小姑娘,自然而然站在后面。

他轉頭看到我,輕輕扶了一下我的胳膊,

把我帶到第一排中心他的位置。

那個時候,他還不知道我的名字。




他也不知道,后來每一年評論部的年會,

看他的主持都是我的大節目,

看他在臺上手揮目送,

開領導的玩笑,戲噱鋒頭人物,逗逗女同事,

但讓大家永遠在最真摯的東西面前掉下眼淚。

臺下眾人呼喝,叫彩,吹口哨。大家都愛他。


后來常常在食堂遇見他,遠遠看著,

面色不太好,我們幾個都為他擔憂。

有次去部里開會,他晚來,

眾人面前,自自然然地說“我的抑郁癥…”

我呆住,只顧看他。

很久后,發短信,去看看他。

他那時正寄望于童年幻夢,

一大屋子,都是老電影的劇照,

他自己穿了各種各樣的舊年代的衣服,扮戲中人。

我們坐談數小時,他說得病的前后經過。

他說的淡定,我聽得揪心。




再見他,是某個下午。

坐在電腦前頭的時候,

突然辦公室門開了,他走進來。

“咦?”我很驚喜?!澳閼宜??”

“找你?!彼鋁?,在我對面。

然后我們聊天,我坐他對面。

杜小靜過來說“荷,真象調查的采訪?!?/span>


真的,這不似普通辦公室里的談話。

也不是普通的聊天閑談。

他一句寒暄沒有,

那么認真,談的是直見性命的事。

他談的問題我當然不陌生——

社會的良知的失去。

缺少希望,缺少堅守的人,讓人想要放棄…


這些話,很多人在攝像機的紅燈面前說,

很多人在文章里說,很多人在喝酒后說。

但是他只是在一個平凡的下午,

坐在一個并不熟絡的同事面前談這些。

他談起這些的時候,并不僅僅是在表達,

就好象,就好象這些東西都是真的,

就象是石頭一樣,死沉地壓著他。逼著他。


我隱隱地有些不安。

我只能對他說他不能放棄,因為我們需要他。

并不是因為他有名,或是幽默,

而是他代表著我心中評論部的

——“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”。

還有他身上的真誠,和絕不偽飾,

有了這個,

他才有勇氣和智慧

嘲弄那些可笑而巨大的東西。


大姐找我問號碼,他立刻起身走了。

臨走的時候他拉開門又回身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
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,只覺得有一點心酸。



今年年會,他仍在臺上。

只是沒有像《分家在十月》那樣的片子了。

“評論部,現在也得了抑郁癥么?”

他站在臺上說,底下悄然無聲。


這一場年會,他親自張羅,

請了趙本山,郭德綱…

一個部里的小小年會,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。

但是陸陸續續,

臺下的人有些走了,或是打著手機出去了。

最后一個節目,他請來羅大佑。

羅大佑一直坐在場下,

喝了兩瓶酒,一直到11點多上場。

大佑也不登臺,踩支凳子抱住吉它,一束光。

對著話筒說:

“小崔,不怕,我也抑郁過,

不是我們有病,是這個時代有病”。

他們擁抱。


我和大群人離開座位,

圍坐在他身后側的地上。

小崔向我招招手讓我去他身邊坐,

那里正對羅大佑坐著,

看著他晶光閃爍的雙眼。


我怕擋著大家,

腳手著地地爬過去,與他并肩坐。

大佑說“唱什么?”

“光陰的故事”——四百多條漢子齊聲喊。

大佑輕捻弦索,琴聲清洌。我們高唱:

“流水他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,

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淚的青春……”


我看到對面坐的小宏眼里的淚水。

后來他說:

“知道嗎?不是因為歌聲,

是因為我看到小崔熱淚盈眶?!?/span>



今年,是他到評論部的十年。

我聽過他提起過一個夢。

誰都知道他睡不好,更不要說深度的睡眠。

但只有一次。他說:

“我做過一個夢,

夢到象白洋淀一樣的地方,

和朋友們在船上,

能聽見船槳劃過水波的聲音,

還有水鳥從耳邊掠過?!?/span>


然后他醒來,發現自己睡了三分鐘。

他是一個在這個時代里,

在這樣的夜里,一直醒著的人。

我只希望他能擁有那個只有水波和飛鳥的,

寧靜的內心世界。